裴湛看见谢无妄好端端地活着，并没感觉到多少轻松和快意。他低头看着覆在自己指节上的手，突然涌起了一股奇异的陌生感。他觉得有点厌恶，于是再次试图把手抽回去。谢无妄起初还是牢牢攥着不放，但当他抬眼看向裴湛的侧脸时，被裴湛眼里的厌恶莫名激了一下，于是还是缓缓松开了手。
裴湛几乎是在谢无妄松开手的瞬间立马起身离开了床榻。他转过身，袖袍下的手指攥成拳，低头看着坐在榻上的谢无妄。
谢无妄也抬头看着裴湛。那张脸他已经一个月没见过，还是很瘦削，清冷，自持。裴湛的另一面只有他见过，那副淫靡的，红润的，毫无遮掩的，赤诚的模样。这个男人在他面前一般都毫不掩饰，尤其是在房间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的时候。但此时明显不一样。谢无妄几乎是第一次看见裴湛如此冷漠的姿态，他只是平静地皱着眉头，目光里看不出多少喜悲。
裴湛此时确实很平静。他看着谢无妄，不知道自己该做何反应。眼前的人对他来说熟悉又陌生，头发散乱着，衣服上有血污，因为疼痛微微蜷着肩膀，脸上却偏偏挂着笑。
他是一个疯子。裴湛忽然有这样的念头冒出来。他是一个彻头彻尾的疯子。他足智多谋，文武双全，他布下天罗地网，所有人都是他的棋子。而这个疯子爱他。这个疯子为了护他周全可以不顾一切代价。可是同时他又是一个仁义的疯子——因此他只会无限制地牺牲自己。去做梵音如是，假死亦如是。
只要能达到最终的结果，他根本不在乎自己。他根本不认为自己的存在有什么意义。他妄自菲薄，他自轻自贱，他只管剖出自己的心给人看，试图用轰轰烈烈来证明自己的价值，让自己经受折磨然后被碾做齑粉。他狂妄自大，理所当然地认为自己可以把控一切，而所有人，不管是蒙在鼓里的还是不蒙在鼓里的，都只能为他的选择让步。因此，他才会在这里露出这副表情，理所应当且胸有成竹地认为他可以获得被自己亲手推下深渊的爱人的原谅。
“谢无妄，我很不堪吗？”他轻声说。
谢无妄明显没有料到这一句。他以为自己会迎来一些铺天盖地的指责，以为裴湛会气得拿东西砸他，甚至已经思考过裴湛见到他以后会扇他的哪半边脸，但他没想到裴湛会语气如此平静地问出这种话。
裴湛没有等谢无妄的回答。
“我比你大了整整八岁，如今做着三品大理寺卿，当年又是状元，手里审过的案子大大小小数不清，办过不少大案要案，怎么到你谢无妄这里，连跟你一起拿主意都不配？”
谢无妄收起了脸上讨好的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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